卜算子·咏梅
【题解】
陆游一生钟情于梅花。他不但写了一百六十多首咏梅诗,还写了四首咏梅词,词境大都托物言志,是诗人品格的写照。《卜算子·咏梅》是其中脍炙人口的一首。
【赏析】
这首词以梅喻人,上阕写梅的处境和遭遇:寂寞无主,还要加上风雨催逼!下阕写梅的气节操守:无意争春,即便是零落成泥,依然保持那一份清香!我们从梅花的命运与品格中不仅可看到词人仕途坎坷的身影,而且读出词人像梅花般冰清玉洁的精神世界。
【简析】
陆游酷爱梅花,因为它象征着气节。他的《落梅》诗说:“雪虐风饕愈凛然,花中气节最高坚。过时自合飘零去,耻向东君更乞怜。”梅花开时不畏严寒,落时不恋春光,来得光明,去得磊落。陆游所心折的正是梅花的这种高洁品格。他甚至幻想“何方可化身千亿,一对梅花一放翁”(《梅花绝句》), 希望终身与梅花为伴。此词咏梅,实际上是借梅花的品格自明心迹,自抒怀抱。上片感遇。“驿外”二句,说梅花流离沦落,所居非地;“已是”二句,说梅花备受风雨摧残,所遇非时,突出梅花遭遇的不幸。下片咏梅历尽磨难,留得芳香而去。从中不难看到作者身世与人格的投影。陆游早年因爱国议论触犯秦桧被黜,后来又因“力说张浚用兵”免职。他在南宋苟且偷安的环境中,一直颇遭时忌,但爱国斗志始终不衰,甚至老而弥笃。此词或许是他晚年所作,借咏梅以表达其坚定不移的爱国立场和政治节操。虽然不免有自悼自伤的消极成 份和孤芳自赏的意味, 但主要精神是积极的, 他在词中对周围恶浊的环境、“群芳”嫉妒的卑劣行径以及自身遭受的种种迫害,所表现出的高度蔑视,也是令人感佩的。咏物词贵在“不离不即”、“不粘不脱”,做到托物寄意,物我相融。此词不雕镂梅花形貌,而着重摄取其神韵,借以自我写照,是咏梅的上乘之作。
渔家傲
天接云涛连晓雾,星河欲转千帆舞。仿佛梦魂归帝所,闻天语,殷勤问我归何处。
我报路长嗟日暮,学诗谩有惊人句。九万里风鹏正举。风休住,蓬舟吹取三山去。
这首词,《花庵词选》题作“记梦”,是李清照唯一的豪放词,是她南渡以后的作品。一般来说,李清照南渡以后写的词都是些消沉愁苦之作,而这一首却是例外。
李清照南渡后,不久丈夫赵明诚病死。国破家亡兼夫死,使她生活上和精神上受到很大的打击,从此,她只身飘泊江南,孤单寂寞地度过她那艰苦岁月的晚年,处于“路长嗟日暮”的困境。但她是一个性格爽直、柔中有刚、不愿受现实生活束缚的人,所以,有时想象的翅膀飞进了另一个世界。她幻想出一条能使精神有所寄托的道路,以求摆脱人间那前路茫茫、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境况。于是梦跨云雾,渡天河,归帝宫,乘万里风到仙山去。这样豪迈的气概,不凡的壮举,就使这首词显示出浪漫的情调,豪放的风格,而和她的其他词作风格迥然不同。
词一开头就写:“天接云涛连晓雾,星河欲转千帆舞。”活绘出一幅仙境一般的壮丽景色。这里,“星河”,即银河。意思是说,天空连接着那象波浪一样翻滚的云霞,这些云霞又是和晨雾连在一起,显得曙色胧朦。而透过云雾远远望去,银河中波涛汹涌,象要使整条河翻转过来似的。河中许许多多帆船在滚滚的大浪中颠扑,风帆摆动得象在银河中起舞一样。这是写天上的云彩,可谓千姿万态。虽然写的是作者在梦中所幻想的自然景象,但这一幻想无疑是她在人生道路上历尽艰难险阻、流徙奔波之苦的潜意识所促使的。所以,在它里面既有壮丽的一面,又有艰险的一面。它展现出一个晨雾迷茫、云涛翻腾、滚滚银河、千帆竞渡的开阔境界。这境界象是个仙境,作者就是在这仙境中经历着的。所以,也渐渐地使她的梦魂好象回到天帝居住的宫殿去了。——“仿佛梦魂归帝所”。“帝所”,指天帝居住的宫殿。其实,这是人们在经历了千辛万苦后所希望和追求的美好前途。而她之所以梦回“帝所”,是有其思想根源的。古代诗人往往设想自己是从天上宫阙来的,所以在幻想美好的前途时也就往往说“归帝所”去。如苏轼的《水调歌头》说:“不知天上宫阙,今夕是何年?我欲乘风归去,……”也就是写他想回到天帝宫殿去。那么,作者魂回帝宫去,情况怎样呢?
“闻天语,殷勤问我归何处。”她听着天帝在对她说话,殷勤地问她要回到哪里去?李清照南渡以来,一直飘泊天涯,备受排挤与打击,尝尽了人间的白眼,如今天帝这么关照她,使她感到多么温暖啊!作者这么写,不管其主观动机如何,客观上已把天上和人间作了一个鲜明的对照,讥讽了黑暗的现实社会。她在若干年来的逃难生活中,多少事,凭谁诉?这次竟然得到诉说的机会了。这就引出了词的下片,由她诉说自己的困难和心愿。
“我报路长嗟日暮,学诗谩有惊人句。”意思是说,我告诉天帝,我所走的路程很远,现在已到了黄昏,还没有到达。即使我学诗能写出惊人的句子,又有什么用呢?上句,“路长嗟日暮”,出自屈原《离骚》:“欲少留此灵琐兮,日忽忽其将暮。……路漫漫其修远兮,吾将上下而求索。”作者借此表白自己在人生道路上日暮途远,茫然不知所措。这里着一“嗟”字,生动地表现出她那徬徨忧虑的神态。下句,“谩有”,是“空有”或“徒有”的意思。这一句含有两层意思:一是慨叹自己有才而不能为世用,有怀才不遇之感;二是社会动乱,文章无用,有李贺《南园十三首》中的“不见年年辽海上,文章何处哭秋风”之意。两者象是对立,实则统一,是互为因果的。那么,作者既然有这样苦衷,她希望怎样解脱呢?请看:
“九万里风鹏正举。风休住,蓬舟吹取三山去。”她要象大鹏那样乘万里风高飞远举,离开那龌龊的社会。叫风不要停止地吹着,把她的轻快小舟吹到仙山去,使她过着那自由自在的生活。“九万里风”句,出自《庄子·逍遥游》:“鹏之背,不知其几千里也。怒而飞,其翼若垂天之云。……鹏之徙于南冥也,水击三千里,搏扶摇而上者九万里。”“扶摇”,风名。“九”是虚数,是多的意思。这一句,表示了作者有大鹏高飞之志。“蓬舟”,象蓬草那样飞旋轻快的小舟。“三山”,指传说中的蓬莱、方丈、瀛洲三个神山。为神仙所居,在渤海中。作者为什么梦想到三山中去?是否由于消极的游仙思想在作怪?不是的。从上文的意思来看,是由于她感到“路长嗟日暮,学诗谩有惊人句”。就是说,尽管她有才华,有理想,有抱负,但在现实社会中根本得不到实现和施展,找不到出路,才促使她这样想的。可见她的梦想仙境,正是她对黑暗现实不满的表现。她要回到那没有离乱,没有悲伤,没有孤凄和痛苦的仙境去,正是反映出人间存在着战乱、杀戮、欺诈、孤独、寂寞的现实。所以,她的那种思想活动,并非消极的,而是积极的,有现实意义的。
这首词,思路开宕,想象丰富,意境辽阔,充满了浪漫主义色彩。它把读者带到仙境中去,饱览丰富多姿的云涛;大鹏展翅万里的浩大境界,以及那轻舟乘风吹向三山的美景,使人为之神往。这种借神仙境界来表达自己胸怀的浪漫主义作品,在李词中是极为罕见的。
李清照本为婉约派的女作家,能写出如此豪放的词,除了乱世迫使她从闺阁中走出社会,面对现实这些客观原因之外,还有她的主观因素,就是她的思维活跃,性格开朗,敢想敢说;同时,她遍读群书,记性特强,不常见的字句、故实,都能一一记得,这就丰富了她的形象思维,使她对各种神话传说和典故,都能运用自如来书写自己追求自由和美好生活的心愿,从而构成了这首具有浪漫情调而又气魄宏伟的豪放词。
水龙吟·过南剑双溪楼
举头西北浮云,倚天万里须长剑。人言此地,夜深长见,斗牛光焰。我觉山高,潭空水冷,月明星淡。待燃犀下看,凭栏却怕,风雷怒,鱼龙惨。
峡束苍江对起,过危楼,欲飞还敛。元龙老矣!不妨高卧,冰壶凉簟。千古兴亡,百年悲笑,一时登览。问何人又卸,片帆沙岸,系斜阳缆?
祖国的壮丽河山,到处呈现着不同的面貌。吴越的柔青软黛,自然是西子的化身;闽粤的万峰刺天,又仿佛象森罗的武库。古来多少诗人词客,分别为它们作了生动的写照。作者的这首词就是一篇杰作。宋代的南剑州,即今延平,属福建。这里有剑溪和樵川二水,环带左右。双溪楼正在二水交流的险绝处。要给这样一个奇峭的名胜传神,很不容易。作者紧紧抓住了它具有特征性的一点,那就是“剑”,也就是“千峰似剑”的山作了全力的刻画。而剑和山,又和作者融在一起,上阕一开头,就象从天外飞来的将军一样,凌云健笔,把上入青冥的高楼,千丈峥嵘的奇峰,掌握在手中,写得寒芒四射,凛凛逼人。而在宋室南渡时,作者一人支柱东南半壁进而恢复神州理想,将其又隐然蕴藏于词句里,这是何等的笔力。“人言此地”以下三句,从延平津双剑故事翻腾出剑气上冲斗牛的词境。又把山高、潭空、水冷、月明、星淡等清寒景色,汇集在一起,以“我觉”二字领起,给人以寒意搜毛发的感觉。然后转到要“燃犀下看”(见《晋书·温峤传》),一探究竟。“风雷怒,鱼龙惨”,一个怒字,一个惨字,紧接着上句的怕字,从静止中进入到惊心动魄的境界,字里行间,跳跃着虎虎的生气。
下阕头三句,盘空硬语,实写峡、江、楼。词笔刚劲中带韧性,极富烹炼之工。这是用了柳宗元游记散文的文笔来写词的神技。从高峡的“欲飞还敛”,词人从炽烈的民族斗争场合上被迫退下来的悲凉心情。“不妨高卧,冰壶凉簟”,以淡静之词,勉强抑制自己飞腾的壮志。这时作者年已过了五十二岁,任福建提点刑狱之职,已是无从施展收复中原的抱负了。以下千古兴亡的感慨,低徊往复,表面看来,情绪似乎低沉,但隐藏在词句背后的。又正是不能忘怀国事的忧愤。它跟江湖山林的词人们所抒写的悠闲自在的心情,显然是大异其趣的。
破阵子
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
醉里挑灯看剑,梦回吹角连营。八百里分麾下炙,五十弦翻塞外声,沙场秋点兵。
马作的卢飞快,弓如霹雳弦惊。了却君王天下事,赢得生前身后名。可怜白发生!
李白有首叫《越中览古》的诗。诗中写道: “越王勾践破吴归,战士还家尽锦衣。宫女好花满春殿,只今惟有鹧鸪飞!”这首七言诗中,有三句写到越王勾践的强盛,最后一句才点出越国的衰败景象,虽然表达的感情显然不同,但在谋篇布局方面又有相似之处。词以两个二、二、二的对句开头,通过具体、生动的描述,表现了多层情意。第一句,只六个字,却用三个连续的、富有特征性的动作,塑造了一个壮士的形象,让读者从那些动作中去体会人物的内心活动,去想象人物所处的环境,意味无穷。为什么要吃酒,而且吃“醉”?既“醉”之后,为什么不去睡觉,而要“挑灯”?“挑”亮了“灯”,为什么不干别的,偏偏抽出宝剑,映着灯光看了又看?..这一连串问题,只要细读全词,就可能作出应有的回答,因而不必说明。“此时无声胜有声”。用什么样的“说明”还能比这无言的动作更有力地展现人物的内心世界呢?“挑灯”的动作又点出了夜景。那位壮士在夜深人静、万籁俱寂之时,思潮汹涌,无法入睡,只好独自吃酒。吃“醉”之后,仍然不能平静,便继之以“ 挑灯” ,又继之以“看剑” 。翻来覆去,总算睡着了。而刚一入睡,方才所想的一切,又幻为梦境。“梦”了些什么,也没有明说,却迅速地换上新的镜头: “梦回吹角连营”。壮士好梦初醒,天已破晓,一个军营连着一个军营,响起一片号角声。这号角声,多么富有催人勇往无前的力量啊!而那位壮士,也正好是统领这些军营的将军。于是,他一跃而起,全副披挂,要把他“醉里”、“梦里”所想的一切统统变为现实。三、四两句,可以不讲对仗,词人也用了偶句。偶句太多,容易显得呆板;可是在这里恰恰相反。两个对仗极工、而又极其雄健的句子,突出地表现了雄壮的军容,表现了将军及士兵们高昂的战斗情绪。“八百里分麾下炙,五十弦翻塞外声”:兵士们欢欣鼓舞,饱餐将军分给的烤牛肉;军中奏起振奋人心的战斗乐曲。牛肉一吃完,就排成整齐的队伍。将军神采奕奕,意气昂扬,“沙场秋点兵”。这个“秋”字下得多好!正当“秋高马壮”的时候,“点兵”出征,预示了战无不胜的前景。按谱式,《破阵子》是由句法、平仄、韵脚完全相同的两“片”构成的。后片的起头,叫做“过片”,一般的写法是:既要和前片有联系,又要“换意”,从而显示出这是另一段落,形成“岭断云连”的境界。辛弃疾却往往突破这种限制,《贺新郎·别茂嘉十二弟》如此,这首《破阵子》也是如此。“沙场秋点兵”之后,大气磅礴,直贯后片“马作的卢飞快,弓如霹雳弦惊”:将军率领铁骑,快马加鞭,神速奔赴前线,弓弦雷鸣,万箭齐发。虽没作更多的描写,但从“的卢马”的飞驰和“霹雳弦”的巨响中,仿佛看到若干连续出现的画面:敌人纷纷落马;残兵败将,狼狈溃退;将军身先士卒,乘胜追杀,一霎时结束了战斗;凯歌交奏,欢天喜地,旌旗招展。这是一场反击战。那将军是爱国的,但也是追求功名的。一战获胜,功成名就,既“了却君王天下事”,又“赢得生前身后名”,岂不壮哉!如果到此为止,那真够得上“壮词”。然而在那个被投降派把持朝政的时代,并没有产生真正“壮词”的条件,以上所写,不过是词人孜孜以求的理想而已。词人展开丰富的想象,化身为词里的将军,刚攀上理想的高峰,忽然一落千丈,跌回冷酷的现实,沉痛地慨叹道:“可怜白发生!”白发已生,而收复失地的理想成为泡影。想到自己徒有凌云壮志,而“报国欲死无战场”(借用陆游《陇头水》诗句),便只能在不眠之夜吃酒,只能在“醉里挑灯看剑”,只能在“梦”中驰逐沙场,快意一时。..这处境,的确是“悲哀”的。然而又有谁“可怜”他呢?于是,他写了这首“壮词”,寄给处境同样“可怜”的陈同甫。同甫是陈亮的字。学者称为龙川先生。为人才气豪迈,议论纵横。自称能够“推倒一世之智勇,开拓万古之心胸”。他先后写了《中兴五论》和《上孝宗皇帝书》,积极主张抗战,因而遭到投降派的打击。宋孝宗淳熙十五年(1188)冬天,他到上饶访辛弃疾,留十日。别后辛弃疾写《贺新郎》词寄他,他和了一
首;以后又用同一词牌反复唱和。这首《破阵子》大约也是这一时期写的。全词从意义上看,前九句是一段,十分生动地描绘出一位披肝沥胆,忠一不二,勇往直前的将军的形象,从而表现了词人的远大抱负。末一句是一段,以沉痛的慨叹,抒发了“壮志难酬”的悲愤。壮和悲,理想和现实,形成强烈的反差。从这反差中,可以想到当时南宋朝廷的腐败无能,想到人民的水深火热,想到所有爱国志士报国无门的苦闷。由此可见,极其豪放的词,同时也可以写得极其含蓄,只不过和婉约派的含蓄不同罢了。这首词在声调方面有一点值得注意。《破阵子》上下两片各有两个六字句,都是平仄互对的,即上句为“仄仄平平仄仄”,下句为“平平仄仄平平”,这就构成了和谐的、舒缓的音节。上下片各有两个七字句,却不是平仄互对,而是仄仄平平平仄仄,仄仄平平仄仄平,这就构成了拗怒的、激越的音节。和谐与拗怒,舒缓与激越,形成了矛盾统一。作者很好地运用了这种矛盾统一的声调,恰当地表现了抒情主人公复杂的心理变化和梦想中的战斗准备、战斗进行、战斗胜利等许多场面的转换,收到了绘声绘色、声情并茂的艺术效果。这首词在布局方面也有一点值得注意。“醉里挑灯看剑”一句,突然发端,接踵而来的是闻角梦回、连营分炙、沙场点兵、克敌制胜,有如鹰隼突起,凌空直上。而当翱翔天际之时,陡然下跌,发出了“可怜白发生”的感叹,使读者不能不为作者的壮志难酬洒下惋惜怜悯之泪。这种陡然下落,同时也嘎然而止的写法,如果运用得好,往往因其出人意外而扣人心弦,产生强烈的艺术效果。







